与你相守直至后世复生之日(2/2)

“以至高的安拉起誓,我将予你唯一的名分,予你聘礼,予你尊重,与你相守直至后世复生之日。无论你身在长安、撒马尔罕,或是万里之外,这份婚约都永不会因路途、战火和岁月而废。”

玉娘接过那卷文书,指尖不自觉收紧了些。

“而你的名字——”

沉昭这才看见她泛红的眼眶。

千言万语都哽在心口,最终只化作两个字:

沉昭此前想过很多次,能做出强行掳人这种事的人,该是什么模样。

他其实并不必来这里。可他心中总横着一点说不清的念头,好奇这个胆敢将玉娘从长安带走,又赢取了她偏爱的人,究竟是什么模样。

然后,他俯身抱了她一下。

从他的角度望去,正能看见那个波斯王子低头同玉娘说话。

否则又怎能骗取她的真心。

明明大半都是她看不懂的陌生文字,可越看心底就越酸楚。

他原本心底对这个人并没有什么好感。

身份尊贵,却也不显倨傲。

可眼前的人分明不过十七八岁。

肤色带着一点温润的蜜色,鼻梁高而直,眉骨深邃。微卷的黑发被白金缠巾束住,那双眼在斜阳里隐隐泛着琥珀般的光。明明是异域眉目,却并不显得粗犷,反倒有一些清俊沉静的贵气。

“这是我写的。”曼苏尔将那卷文书递到她怀中,“我请穆萨和齐亚德做了见证,也请撒马尔罕的卡迪留下了认证。”

沉昭静静望着他,心绪一时复杂难言。

沉昭与玉娘并肩站在阶前,谁都没有再开口。

只是胸口那点不适却仍旧没有散去。隐秘而沉闷,难以言明。

他低下头,在她指尖与婚书之间落下一个吻。

她轻声问:“这份婚书若要作数,你得活着,对不对?”

玉娘再也忍不住,伸手抱住他。她将脸埋进他胸前,手指一点点收紧,攥住他衣襟。

马队早已在宫门外整备妥当,披甲的亲卫牵着战马立在阶下,黑色旗帜垂在风里,偶尔一动,便流露出冷冽的甲光。

晡礼之后,昏礼未至。

“你要说话算话。”

他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也不想说了。心口像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细密的酸涩漫遍四肢百骸。

曼苏尔垂眸看着她手中的婚书,继续道:“我已经在上面写好了我的名字,盖下了我的私章与王印。”

他站在天光之下,向她低声起誓:

这个拥抱很短,片刻便结束了。

“你若愿意,可以亲手填上。”

玉娘仍站在原地,一直望着他的背影。

玉娘闻声回过头来。她没有否认,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或许该更凶恶些,更跋扈些,是个惯于掠夺的奸猾之辈。

片刻后,他点头轻笑:“对。”

远处马队已经开始缓缓向城门外行去。黑色旗帜在斜阳里展开,甲片与刀鞘在暖阳下偶尔映出一点冷光。马蹄声渐渐远了,被高地上吹来的风一点点吞没。

年轻,却并不轻浮。

卷首以金粉绘着波斯文祈辞,字迹端正秀劲,整饬而华贵。正文有几处看上去本该落字的地方空着,像是在等待收到它的人亲手填上。

沉昭看见曼苏尔低头同玉娘说了几句话。

隔得太远,他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

卷羊皮纸鞣制得极薄,泛着温润的米白色,边缘有细密的缠枝花纹描饰。

日头已经偏西,斜阳铺过阿夫拉西阿卜高地,将远处城中的屋脊与塔楼都被染成一片苍金色。风从更远的荒野吹来,掠过宫墙与廊柱,带着午后将尽的凉意。

或许是被这离别的光景影响了,沉昭垂眸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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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点点展开那卷婚书。

话音落下,殿中静极了。

只看到玉娘仰头望着他,几乎整个人都贴在曼苏尔怀里。曼苏尔一边听着,一边抬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动作亲昵而自然。

他一身深青长袍,腰间束着金饰革带,佩刀悬在身侧。夕阳落在他肩头与眉骨上,将那张年轻得出人意料的面容照得格外清晰。

他停了停,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可此刻谁都早已无心再看。

玉娘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慢慢模糊起来,连炽烈的日光,也像隔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曼苏尔要启程了。

曼苏尔微微一怔。

“无法请你的亲族在旁祝祷,也没有乐声,没有满城灯火。”

说着,他抬手抚上玉娘的脸。指腹轻轻拭过她鬓边,最后停在她颊侧。

他原本想说些什么,出口时却只剩一句:“你就这么舍不得他?”

沉昭没有跟过去,只停在原地,隔着一段距离远远看着。

四周的花瓣仍在漫无目的地飘落,轻轻坠入两人之间,又无声无息地堆积在他们脚边。

“我现在没法给你一场盛大的婚礼。”

“我会活着,亲自让它作数。”

沉昭走上前去,停在她身侧。

文书末端已有几处深色指印与金银私章,包括那枚她曾在曼苏尔手上见过的王印戒章。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

“她是我此生唯一想迎回巴格达的人。”

他们一道望着那支队伍远去,直到最后一面黑色旗帜也消失在余晖里。

曼苏尔身形微微一顿,随即抬手回抱住她。

“我,曼苏尔,以先知之法、以见证人之名,也以神殿天光为证,愿以你为妻。”

他上前一步,眼底更加清晰地倒映出了她的影子。

他的唇贴着她的指尖,字字清晰。

他将她整个人按进怀中,下颌轻轻抵在她发顶,闭了闭眼。

甚至方才见玉娘与自己一道前来,他也始终保持着克制与谦逊,并未多问半句,更不曾露出什么无礼的猜疑。

可此刻真正见了,他又不得不承认,自己很难单纯厌恶这样一个人。

玉娘捏着那卷羊皮纸,一时说不出话来。

“等我。”

“但在此刻,我愿给你所有我能给的承诺。”

沉昭是陪玉娘一同过来的。

曼苏尔望着她,眼底的笑意已然敛去,取而代之是一种神圣而郑重的决意。

曼苏尔见玉娘来了,先朝沉昭微微颔首示意,随即便牵住她的手,将她带到一旁说话。

曼苏尔退开半步,又低头看了她一眼,随即转身下阶。他翻身上马,动作利落而干净,深青色衣袍在风里一扬,很快便策马行至队伍最前。

那张脸上还留着少年人的俊朗,眉目之间却已有一种不合年纪的沉静。听说他此番要赶赴呼罗珊,统驭军团,清扫巴格达。如今这样看着,倒确实有几分王储该有的气度。

那是一张与中原男子截然不同的脸。

“我会去做我必须做的事。但无论走到哪里,我都会始终记得,我已有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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