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8/15)(2/2)
孙皓颇嫌宫殿窄小,欲重建,遂下旨,命中书丞华覈勘选吉地,另建宫室。华覈以为不可,上书劝谏。孙皓大怒,以华覈年迈,迁为东观令,命其为儒生讲学。华覈上书辞让,孙皓不许,再召华覈斥责道,东观乃儒林之府,汝既以文章欺世盗名,何不教童子雕虫篆刻?
司马炎知王戎拜见王祥,召其入宫,问王祥近况;王戎道,臣见族祖病入膏肓,又不肯求治,恐不久于人世。
司马炎不听,欲下旨;傅玄又劝道,陛下以臣为谏官,却不纳忠言,臣何颜枉食俸禄?
孙皓不悦,亦召陆抗斥责道,此旧殿数重,与长沙何异!汝身为重臣,竟欲陷朕于破败狭窄处,是何居心!
王戎道,东吴号称带甲百万,割地千里,其实与蜀汉无异;蜀汉所仗者,山也,东吴所倚者,水也,既险山可越,恶水何不能涉?今孙皓暴戾,行为乖张,既失信于士庶,亦失德于群僚,孤寡无助,内外交困,举止无措,进退失策,何足为虑!况周瑜、鲁肃、陆逊等俱死,丁奉、万彧、陆抗之流俱非良材,空有大江之险,自保不暇,岂有妄想!豫州虽重,孙皓岂敢觊觎,若其来,必为葬身之地,陛下何虑!
万彧、留平大为失望,告辞,仍不敢举。
孙皓大怒,又下诏,令年奉五十担以下者,皆入山伐木。
司马炎沉吟良久,劝王祥道,兴亡更替寻常事;曹氏覆灭,实乃咎由自取;既非卿之过,何苦如此?
司马炎大喜,以为见识非凡,拜王戎为建威将军;又以何曾代王祥为太保。
孙皓领群臣入宗庙致祭,并亲诵祷词及祭文。祭文为孙皓亲拟,其言大略如下:
官吏无不怀恨,又不敢违,于是征将士五万修造宫殿。
傅玄道,臣知石苞颇受诸将拥戴,若操之过急,恐引发内乱,望陛下深思。
孙皓道,既如此,可令士卒修造。
司马炎道,若如此,恐大错已成,追悔不及也!
王戎深谢王祥举荐之恩,登门求见。王祥知王戎来,振衣出迎,引入客堂。王戎见王祥府第陈旧,用度窘迫,仅待以清茶蔬果,大为不忍,于是解囊相赠。
王戎颇为诧异,问王祥道,此言何意?
王祥道,我身为魏臣,然转事晋帝,此平生之耻也。司马孚为皇族,尚能三谢不就,以全气节,我竟不能,岂不羞愧。陛下令我荐子孙,我不荐嫡亲,而举旁支,陷卿于不义。卿当辱我,不应谢我。
司马炎已知王戎身怀大才,笑道,以卿之见,他日何以灭吴?
万彧愈悔立孙皓,于是再与留平密议。留平道,此事需与丁奉同谋,丁奉手握重兵,若反助孙皓,大为不利。
陆抗见孙皓辞色严厉,不敢再言。孙皓再下旨,命丁奉广征民夫,筑显明宫。丁奉不敢违,令州郡征调,然所得不足五千,不能足其用。丁奉拜见孙皓,称战事连年,户口稀少,男丁俱已从军,若大肆征调,或不利稼穑。
王祥道,亡国之奴,唯愿早死,不愿久活。
司马炎大惊,欲夺石苞兵权。傅玄劝道,若凭一人之言,即撤换上将,恐有失草率。臣请陛下予以复察,若王琛所奏属实,再换石苞不迟。
王祥已卧病不起;司马炎见王祥面色枯黄,气息微弱,欲令太医诊治;王祥谢绝道,臣病不在身,非人可治。
王戎无语,告退。
王祥辞道,我平生不喜富贵,甘于清贫,卿何必如此。
丁奉道,如此,若司马炎趁势而举,何以抗之?
王戎道,孙皓若有如此雄心,必在陛下登基之初大举侵夺,既未举,足见不过欲自保;今人心已固,大局已定,虽不置一兵一卒,孙皓亦不敢犯,陛下何忧!
群臣闻此,无不惊讶,始知孙皓喜怒无常、凶残好杀,俱因当年抑郁过度。
司马炎知王戎居七贤之列,大名远播,颇为欣喜。
王戎道,大练精甲,广蓄军资,然后以百万之众水陆并进,一举可下也!
淮北监军王琛曾屡入寿春督察诸军,诸将每以珍玩金钱贿赂,以防谗言。石苞恨王琛贪婪,每有斥责。王琛颇为怀恨,今见石苞高筑壁垒,又阻断淮水,于是密奏司马炎,称石苞素有举淮南降东吴之意,今所举,意在降迎吴军。
十四
王戎遂止,拜谢引荐之恩。王祥道,不可言谢,应恨我亲疏有别。
长沙桓王,贤明通达,宽宏大度,却屡遭离间,被废太子,远逐长沙;虽历尽磨难,恩信永绝,仍以君国为念;然人心险恶,是非颠倒,谁知其中冤屈!既遭诬陷,又不可申诉,故而谨小慎微,绝交游,弃饮宴,闭门户,思往过;不事音律,不近声色,处贫寒不乱其心;不言是非,不怀怨恨,居困苦不失其志。每嘱子弟勿张扬,勿跋扈,勿任性,勿放纵……谁料天心难欺,宿命不改,即使魂归幽泉,何妨昭雪;既阴德高厚,遗风绵延,宁不惠及子孙!朕既有今日,必尽释幽恨,舒张怀抱。呜呼哀哉!
王祥泣道,君失德,臣失节,俱为大过。曹奂让贤,已尽赎其罪;臣仍苟延残喘,何颜存于世!
华覈不敢再辞,遂入东观。镇军大将军陆抗亦上书讽劝,称宫室乃大皇帝营建,其规制亦为大皇帝亲定。彼时,群臣俱以为小,请广其规模;大皇帝不肯,称三分天下未归一统,若宫室宽广,朕处其间,必不知东南之小,九州之大。今曹魏、蜀汉俱灭,东南不过暂安一时,既忧患所在,陛下何必大费财力,重构宫室!臣知先王治国,若无三年之储,不能为国也。因纷争不息,烽火不绝,已致国库空虚,钱粮俱亏,若大动土木,国将不国也。臣请陛下绝奢侈,兴节俭,以固国家之本。
兵营不免空虚,陆抗恐晋军趁机侵夺,遂于武昌大置疑兵;丁奉、留平等亦纷纷效法,凡江河沿岸,壁垒忽多,然多为空营。
司马炎大惊,又问王戎道,豫州实为门户,自古用兵者,无不视为要害,卿何有此说?
王戎入仕虽早,然以为天下纷乱,不知谁为明主,往往纵情诗酒,与阮籍、嵇康等为忘年交,好清谈,喜玄学,故而政绩不显,久为豫州僚属。
王戎颇觉尴尬,良久无语。王祥亦不多说,请王戎用茶;渐而王祥咳嗽不止,剧喘不定。王戎劝王祥道,既有疾在身,应问医求治。
司马炎大惊,恐惹流言,于是登门探视。
出洛阳不足十里,王祥死于车中。朝野闻之,无不叹息,俱以为王祥之忠贞,司马炎之宽容,皆可称颂。
孙皓命万彧往长沙,移孙和遗骸来建业,改葬帝陵;又令沿途士民三里一哭,十里一祭。万彧不敢怠慢,即往长沙,拜祭祷告,然后掘墓起骨,敛以玉棺石椁,持送建业。
是日,孙皓令百官着孝服,跪迎城外。一时鼓乐齐鸣,哀声如潮。继而以帝王之礼安葬,又立神位于宗庙。
王戎奉召入京,拜见司马炎。司马炎见王戎身形矮小,举止迟疑,并无名士风采,大失所望;沉吟良久,问王戎道,豫州近东南,久为孙皓觊觎;若豫州失,必危及中原。卿久居于斯,颇知情形,愿闻何以保豫州不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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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炎不悦,告辞而去。翌日,王祥上书,请往邺城侍奉曹奂。司马炎准其请,命侍卫护送。
万彧以为然,遂携留平拜会丁奉。万彧道,君若不贤,国必失体。孙皓喜怒无常,性情暴戾,若不另立,其祸必在旦夕。大将军应振奋而起,扭转乾坤。
大司马石苞知吴军大树壁垒,以为陆抗等或大举出击,亦令诸将高筑壁垒,以防吴军突袭。
丁奉道,事已定局,木已成舟,岂能更改,卿等请勿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