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1/1)

像什么?

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温和,从容。

可是好似还有一些不易察觉的紧张?

不知是是谁的心先乱了方寸,大张旗鼓地乱跳,好似要让所有人都听见瞧见。

遥京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身,目光不受控制般,先是落在那道疤痕上,又慢慢移上来人的脸庞。

他没有言语,却胜过千言万语。浅色的眸子就这么锁着她,不肯移动半分。

被他这样看着,仿佛一下能烫穿她的心里去,而她所想要隐瞒的,最后都会被他看穿。

为什么还要用这样的目光望着她呢?

如果他的爱意能再少一些,如果他不那么执着,说不定她真的能对他做到无动于衷,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连圆自己说的谎,斥责他离开都做不到。

“像什么?”她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没有质问他是谁,情绪没有过分地起伏。

屈青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雪堆的边缘,好似感觉不到那冰冷的刺激,他并没有因为她的主动问话感到丝毫松懈,斟酌过后,仅仅吐出两个字,“像你。”

她呈现出来的情绪并不正常,既没有质问他是谁,为什么能来到这里,也没有问他为什么要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毕竟对于现在的她来说,他是一个陌生人。

她过分冷静,好似早有预料,预料他会来到这里,好似始终知道他到底是谁,这使得他惴惴不安。

“……”

屈青忍不住想,她真的忘了他么?

还是……只是在怨恨他。

怨恨到分明记得他,记得他们所有的过往,但最后还是决定不要他?

想到这里,屈青就连假意的笑都维持不住了。

“遥京……”

他低声喃喃她的名字,在她望向自己的目光中缓缓靠近,笼下一大片阴影。

等遥京反应过来时,为时已晚。

屈青的眼依旧望着她,阴影也完完全全笼罩着她。

他缓缓逼近,唇边平常不过的笑,双眸中隐隐闪动的光,也在瞬间变得阴鸷可怕,每一分每一毫,无一不是。

他几乎是在一瞬间完成了情绪的转换,让遥京从心底里察觉到他变得不一样。

他变得太快,快得让遥京感到心惊胆战。

这样的屈青,完全就是桓祎口中所说的那个屈青。

遥京几乎是被他这样的笑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也因为她这一会儿的犹豫不决,不过一转眼的时间,她就被完完全全抱在屈青的怀中,任她再怎么剧烈挣扎都无济于事。

“你!……”

话未说完,唇上传来很重的血腥味。

快要打结的脑袋这时候出奇地跑得快。

屈青在吻她。

唇上的血不是她的。

一团雪从树梢上栽下来,流血没有停止,他的痛苦也是。

屈青再也没有像往常一样松开她。

他的吻霸道,他的拥抱不容拒绝,可是他的心亦在翻起惊涛骇浪的痛苦。

她再做什么他都不会再松手了。

“遥京,不是说会记得我吗?不是说会一直记得我吗?”

屈青求她怜惜,求她怜惜他们的过去,求她能施舍一个能有她的将来。

遥京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握紧,心上的紧绷着一根弦,被他握紧,被他摇晃,动摇着她心底最后的一根防线。

“不是说好记得我吗?”

“不是说要记得我吗?不是说我已经能在你心上占一点位置了吗?为何又忘记我?”

屈青明白,此刻需要一滴眼泪。

她心软,看不得人掉眼泪。

可是那只对从前的她奏效。

现在,不愿意记得他,就算记得他,却刚得知他是个怎样的疯子的遥京,不会怜惜他,不会爱他。

她会逃开。

她会不要他。

屈青光是想着,心就开裂成一寸一寸。

如果这样,如果这样……不若将她……绑回家去,带到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在的地方去吧。

让她只看见他,只能记住他。

屈青的双眼染上疯狂,双手在遥京的腰上揽紧,听闻她轻轻咳嗽后几乎是立刻松开,转而握着她的手臂,目光紧锁着她。

她一定会喜欢的。

屈青忍不住想。

他准备的宅子,种了她喜欢的桃树,等到来年春天,桃花就可以开满整个庭院。

他还给她准备了很多她喜欢的戏本,她闲暇时候可以阅览。

他还养了一池子的鱼,只要她想,每天都可以在池塘里抓鱼。

只是托人打理,始终不够好,不过没关系,先把她带过去,他可以慢慢收拾,若是她有不满意的,还可以立刻更正修缮……

屈青的眼一刻也离开不得遥京,他细细瞧她的眉眼,贪婪地,不厌其烦地,好似把所有精力耗在这上面,死了也在所不惜。

她会喜欢的……

屈青一直想,一直想,直到他看见她的眼,映着已然因为怀揣着阴暗想法而变得丑陋的自己。

遥京那么漂亮的眼睛,映着暴露可恶欲望而似野兽无法自抑的,面目可憎的自己。

在她眸中看清完完全全的自己后,屈青的眸子顿住,连同着他的心,一起顿住。

可能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也有可能只是转瞬即逝,屈青的眼眸黯淡下来,又变回只会乞求她可怜的屈青。

“不,我没有,没有要把你关起来的意思……我……”

屈青还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好像什么都说不下去。

他费力地摇了摇头,否定自己,一次又一次,尝试把所有不合时宜的想法全甩出去。

可是那些可恶的,要他把她“关起来”的情绪,总能卷土重来,把所谓的冷静和自持通通淹没。

把他不断往前推,推到悬崖边,告诉他唯一不会坠亡的办法就是——把她关起来。

关起来,她就可以只看你一个,只能记住你一个人。

可是,屈青你不能,你不能这样做……

她是遥京,她是遥京啊。

“不……”

“可以。”

“你说什么?”

光是听到遥京熟悉的声音,屈青就已经不知所措,更别提去听清她在说什么了。

屈青从刚才就一直躲闪的目光终于再一次对上了遥京的双眼。

那双水盈盈的眸子平静得像一潭无风的湖面,沉静,却温柔。

这样的深水会有深漩在暗处,一旦卷入,便无可逃脱。

屈青现在绝对就是这样的倒霉蛋。

被卷入,却心甘情愿地溺毙其中。

“……你说什么?”

真真好像一场梦,让他不敢相信。

“屈青。”

“我没有忘记你,一刻也没有。”

只是常常愧疚,总觉害你许多。

遥京曾去往京城那有名的佛庙,想为屈青求平安符。

她跪在佛前,深深叩首,只为求一人能平安归来。

似乎神佛真有奇功,派仙人当晚入梦来。

仙道:“他命有危,若救,必舍某。”

眼前一幅画卷展开,屈青卧在西北风沙中,浑身是伤。

迢迢之距,他隔着万千风沙,只望着她,随后张唇,好似在说什么。

可是遥京听不见,无论如何都听不见他的话,她伸出手,想要越过风沙,可直到他口中的血流尽,直到他的双眼闭上,直到他化作森森白骨,遥京还是一字没听见。

最后,连画卷也化作齑粉,如流沙一般流走,只余仙人仍在,慈爱又冷漠,重复着一句话:“若救,则舍某换之。”

“换,我换。”

仙人得了她的回答,算是满意,“不可悔。”

“我不悔!”

“若要救他,那便忘他。不念,不想。”

不念,不想。

遥京不甚信神佛,因为神佛没有保佑过她什么。

可她此时不敢不去信。

她不能承受,屈青的死亡。

于是她不念不想,愧疚地不去想念他,她怕屈青真的会因为她的念想出事。

遥京,等着盼着,等她的心上人从西北回来,平平安安回来。

只要他平安回来,她就能光明正大地思念他,不,光明正大拥抱他。

可是梦中仙人的话显然没有那么轻易地放过她。

她担心只是大梦一场空。

她始终惴惴不安。

她梦过无数次他回来的场景,担心现在也是一场梦,只要她犯了禁忌,被人看出来她还没有舍弃他,她就会完全失去他。

“我害怕,屈青,我害怕——”

遥京突然就哭起来。

直到他眼中露出遥京熟知的,屈青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的另一面。

就连仙人也不知道的那一面。

遥京知晓,他并不是一个坦坦荡荡的君子。

他的痛苦,他的隐忍,他不为常人所知的一切……此刻都在告诉她,他就是她要等的人。

这个屈青不是假的。

遥京搂住他的脖子,丝毫不顾忌地放声大哭,喊他的名字,挂在他的身上,哭起来没完没了,得理不饶人。

屈青悄悄抱紧她,看着她突然回归的孩子气。

只是一瞬,随后便从善如流地拍着她的背,握着她的手,擦去她的眼泪,轻轻告诉她,“我在这里呢。”

他会伸出自己木讷的手,为姑娘擦掉眼泪和汗水,把她的眼擦得如琉璃一般明亮,让他瞧清楚他交付的真心。

他木讷的真心,不说话,不讨巧,只是静静地,永远在她身后望等着她。

告诉她:“我在这里。”

于是姑娘可以什么都不怕了。

因为啊,青山流水迢迢去。

青山就在此处,静候着,为他迢迢而来的姑娘。

不管她回不回头,他都会在。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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