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魂(1/1)

春末的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赵理山从衣柜里翻出一件旧的薄长袖衫,纯棉的领口洗得有点松了,但适合这个天气。

他随手把衣服扔在沙发上,命令着,“换掉。”

沉秋禾坐在沙发另一头,看了一眼那件衣服,没有任何动作。

赵理山将外套的拉链拉到下巴,见她不动,皱着眉走过来,弯腰去拽她衣服的下摆,沉秋禾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啪的一声。

赵理山甩了甩手背,“你有病?”

沉秋禾收回指甲,看了一眼窗外,现在雾城已经有点热了,她作为灵体本不该怕热,但她现在越来越像人,皮肤能感觉到温度,今早上赵理山给她套的这身衣服确实有点厚了,领口磨得脖子痒。

沉秋禾接过衣服,赵理山懒得再理她,去收拾东西,他得亲自去查查沉秋禾的变化到底是因为什么。

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停了,沉秋禾裤子还是早上那条,只换了长袖衫,就是领口有点大了。

赵理山把领口往上拽了拽,“行了。”

他没急着走,先是去收拾被她弄乱的沙发,把换下来的衣服拿起来迭了一下,又嫌麻烦,随手团成一团扔进脏衣篓里。

换下的衣服还残留着她的体温,赵理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又看了一眼沉秋禾。

沉秋禾正把袖子往上卷,露出腕骨和手腕上的红绳,卷了两下袖子又滑下来,她不厌其烦地又卷了一次。

赵理山摩挲着指腹,而后将手插进裤袋里,“走了,去店里。”

沉秋禾抬眼看他。

“查点东西。”

风水店在一条老街,两边是卖香烛纸钱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门脸都不大,有的招牌已经旧得发黄。

赵理山十几岁就在这条街上走了,虽然有段时间没来,但熟门熟路,他和沉秋禾走到最后一家店。

他不是不信师父说的,是他骨子里天生带的探究欲让他凡事都得搞个清楚,没法不明不白地等着师父回来处理。

赵理山看的书多但也杂,东西全堆在脑子里,平时用不上,但遇到事儿的时候会自己往外冒,其实早在给师父打电话前,他脑子里就隐隐约约能找到个词来解释沉秋禾的异常。

吊魂。

指的是人在弥留之际,设阵留住魂魄,让人吊着口气,等完成阵法再放人走,至于那魂魄留下来是做什么用处就看设阵人的心思了。

吊魂不是正式的术法名称,某本杂书里的,可赵理山从没见过,更没听过,如今勉强能对上沉秋禾的特征,他还记得,沉秋禾魂魄便是被留下做了守家灵。

店门没锁,最近要搬迁,老店里值钱的东西都搬走了,神像也请走,就剩不值钱的符纸成捆成捆地码在纸箱里,胶带封了口,摞在墙角。

屋子里少了神像和法器,空荡荡的,灰尘在光线里慢慢飘,空气里只剩檀香烧尽后残留的苦味。

赵理山推门而入,沉秋禾就跟在他身后,红绳从两个人手腕之间垂下来,绳子的长度有限,三步是极限,第四步就会绷紧,再远点就会被拉到他跟前。

沉秋禾只得跟着,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落在了书架上,书架是樟木的老料子,一股陈年的木头味混着墨臭涌出来。

赵理山从一排书脊上划过去,《太上感应篇》《灵宝玉鉴》《道法会元》,都是翻烂了的书,他在这些书里找不到答案。

书架最底层,有一个没上锁的樟木箱子,扣环是铜的,生了绿锈,赵理山蹲下来,手电搁在地上,掀开箱盖。

里面是几本手抄本,纸页发黄发脆,边角卷曲,墨迹褪成褐色,有的地方被水渍洇花了,字迹模糊成一团。

他认出其中一本是师父亲自撰写的《异闻录考》,赵理山小时候翻过的书,那时候当故事看,里面记的都是些旁门左道的术法,有的荒唐,有的残忍,看过就忘了。

沉秋禾见识过赵理山收鬼的花样,也挺好奇这书里的内容,正站着伸手拿其他的书,赵理山猝不及防蹲下来,红绳直接绷直了。

她皱着眉,使劲往前够了一下,指尖碰到书脊的边角,把书往外推了半寸,然后整个身体被红绳拽了回来,踉跄了一下。

赵理山头都没抬,但往她这边挪了几步,红绳松开,沉秋禾看了他一眼,将书从架子上抽出来。

书里的横竖撇捺都不是正常的笔顺,笔画之间夹着符箓的走势,很难辨认,沉秋禾只能看图。

插图线条简单,但能看出画的是一个人形的轮廓,头顶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一个她认不出的字,箭头从圈里往上拉,拉到框着人形的外部方框,方框上画着神像。

沉秋禾盯着那幅图看,赵理山就蹲在箱子旁边看,手指捻开纸页,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住了。

吊魂。

师父的字迹潦草,但他从小就跟着师父自然了解,他逐字逐句地看,手电的光在纸面上晃着。

「魂有所缚,体有所依,缚解则体散。」

原来沉秋禾能恢复体温,是因为她并不是死后才变为守家灵,而是有人在她死之前就提前布好了,只等她死的那一刻,将魂魄锁住。

赵理山继续看着书,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师父后来加上去的,笔迹比正文要新,墨水颜色也深一些。

「此法损阴德,习者慎之。师门已禁,不可外传。」

或许是因吊魂这法子太过阴毒,唯恐遭到反噬,给沉秋禾吊魂的人留了余地,没等阵法结束就将人送走,导致沉秋禾还有一部分魂魄没散完,被锁在体内。

所以沉秋禾的灵体能恢复,不是因为精血有多神,是因为精血致使那被锁了三年的部分魂魄在她的灵体里回流。

红绳在两人间垂下来,沉秋禾坐在旁边,又拿出一本书,书页边角翘起来,封面写着编号,是何修远的笔迹。

纸页在她指间发出细碎的声响,她手指干燥,翻页的时候纸页不会因为潮气而粘连,沉秋禾看得很快,目光从一行跳到另一行,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赵理山没管她,红绳拴着,人又跑不了。

他将《异闻录考》看了数遍,同时不断回想着自己过去看过的术法。

吊魂是束缚灵体的手段之一,可却是唯一一种在活人身上施术的。

赵理山把书合上,搁在箱盖上,沉秋禾没抬头,还在看书,他垂眼随意瞥了一眼纸页上的内容,接着转过身去拿铜尺。

铜尺挂在神龛旁边的钉子上,尺身是黄铜的,铜尺冰凉,贴在掌心里沉甸甸的。

手腕上的红绳绷紧了,沉秋禾抬起了头,目光落在他的后背上,然后移到他腰侧的木架上。

木架上斜插着一把匕首,刀鞘是桃木的,没有纹饰,鞘口磨得发亮,木质的刀刃上刻着符文,沉秋禾见过这个东西,之前巷子里请来的道士用的就是这个,专门驱鬼用的。

但刀尖锋利,对付人未必没有用处。

她悄无声息地伸出手,指尖勾住刀鞘的边缘,将匕首从木架上抽了出来,藏在身后,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赵理山转过身来,铜尺竖在她头顶正上方,尺身垂直,从百会穴往下,铜尺的底端停在了她眉心的高度。

沉秋禾的身体僵直,手背在身后,握紧了匕首。

铜尺往下滑了半寸,赵理山的手指按在了她头顶,指腹压着发旋往下半寸的位置,感知到的是一颗硬粒,嵌在颅骨的缝隙里,像一根钉子的钉帽,被皮肉盖住了。

沉秋禾完全静止了,连灵体内部那股缓慢流转的怨气似乎都凝住了,手背上的匕首硌着掌心,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刺出去。

赵理山把手收了回来,站在原地一言不发,沉秋禾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红绳在两个人之间绷了一下,又松了。

赵理山将铜尺搁回了神龛旁边的钉子上,铜圈碰到钉子发出一声闷响,他摩挲着那枚钉子在指腹上残留下的触感。

他想起沉秋禾执着的那个发卡。

白色塑料材质,摔在地上就碎了,赵理山到现在都觉得不值钱,可她偏偏将那个发卡当成个宝贝。

因为是朱彩凤买给她的。

但冥婚的同心结还有守家灵的绳结明晃晃挂在门楣上,说朱彩凤不知道沉秋禾怎么死的,死后又是如何被利用的,赵理山还真不信。

只是那时候他觉得,这是家事,他是道士,同情鬼做什么。

可沉秋禾死得并非那么简单,而是被吊了魂,硬生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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