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的工人正在把十数个大箱子抬进大门。
她跑过尚未镶上门板的门洞,又不由得倒转过身看了几眼,百乐门的重修让她又想起那日她见到的那个矮胖而颓丧的男人,如今这副百废俱兴的样子,想必应该是他重新振作了起来吧。百乐门的火灾大抵是撼动了一些她无法触及的东西,她毫无边际地猜想着,她在这个街区卖报再也没有被驱赶和阻挠过,这让她倍感踏实。
重新转过身,她向着道路尽头跑去,很快地,眼前出现了威严的铁门和栅栏,她刹住脚步,气喘吁吁地整理好自己的帽子和衣领,抬头去瞧那高耸的尖顶和瑰丽的彩窗。
前段时间她再次见到了那位姓齐的主编,对方答应支付她一笔钱,拜托她帮忙送一些私人信件。
她拒绝了钱,转而求那位主编给自己小妹寻一个读书的机会。
她依然记得齐主编那张毫无波澜的面上闪过一丝惊讶,继而郑重地向她承诺一定会想办法。
对此她自是千恩万谢,连带着送信更是尽心尽力。
今日这一封信,便是送到教堂来的。
苏筝筝依然记得她看到信封外头的地址时,先是愣怔,随后心脏猛地鼓动起来,令人茫然而畏惧的情感在她的胸腔中冲撞着,她颤抖的手指捏着信封,角落中被捏出的细微褶皱又像是直接折在了她的心间。
那日之后她并没有寻过陆沉。
她从未奢望过重逢,那些邂逅在她心中都弥足珍贵,他温柔的笑,他低沉的声,他靠在她肩膀上时灼热的呼吸
她只能躲藏,只能逃离,他如至高之处普照的圣光,她却是匍匐于淤泥之中的荆棘。
她拼了命地隐瞒着自己想要触碰他的欲念。
再一次从挎包中拿出信封,苏筝筝终于准备推门上前。
身后突兀地响起汽车的引擎声,她猛地将信封塞了回去,退到一边。招摇的黑色汽车停在路边,后排的人似是急得狠了,不等前排的下人过来伺候便一把推开车门跳了下来。
黑色的小皮鞋在石板路面上哒哒踏着,云朵似的裙摆轻颤,从车上跳下来的女孩理了理狐裘披肩上并不存在的褶皱,拉紧手上的手套,紧接着提起裙摆疾步踏上教堂门前的台阶。
苏筝筝远远地跟在她身后,女孩的容颜娇艳,一头精心打理的卷发随着她的动作晃出旖旎的波浪。自己一定是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位少女,苏筝筝皱起眉头努力回忆起来。
这天并不是礼拜日,偌大的中堂空无一人,少女风一样冲了进去,左顾右盼了许久,像是在寻找什么,几分钟后她干脆跺了跺脚,深吸了一口气喊道:
陆先生!陆先生!您在吗?!
娇俏的嗓音在高高的穹顶激荡出回音,把门边的苏筝筝吓了一跳,这声陆先生终于点燃了她脑海角落的记忆,她是曾与这位小姐在教会学校有过一面之缘的,如果没记错的话,这位应该是
白小姐,像是为了回应她心中的想法,黑袍的身影从侧面的耳堂信步而来,徐徐踱到了少女的身边,请问有什么事情?
苏筝筝向门边的石柱后藏了藏,她敏锐地觉得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似乎并不应该有她在场。
陆先生我少女的语气中尽是痴缠,我对你
白小姐,你知道这不可能,神职人员不得婚配。那声音一如她记忆中的低沉平静,此刻还多了一些冰冷。
我在学校都听说了!她听到衣物的窸窣声,似乎是少女拉住了他,陆先生要卸去神父的职务,如果您实在担心,我可以让父亲帮
白小姐,声音中的冰冷更甚,陆某的确是要脱离教会,但请不要对此产生不必要的误会。
之前在学校,你说不便话儿女私情,现在我,我都来找你了你是那样难寻,今日我好不容易少女的声音颤抖了起来,隐约带了哭腔。
看来白小姐产生了严重的误会,只听得一声薄凉的叹息,陆某早已心有所属,今日也并非是为了等白小姐。
不可能!抽泣声大了起来,你是诓骗我的!
如果讨论课题我随时欢迎,但若是小姐执迷不悟一连串的脚步声将他的声音带向远处,陆某不送了。
陆沉,你别小瞧了我!少女抖着声音丢下一句狠话,捂着手帕跟着姗姗来迟的女仆一阵风似的离开了礼拜堂。
苏筝筝靠在柱子上听着引擎声远去,回过神来发现手上还捏着那封未送出的信。
阿铮?甫一从柱子后头转出来,便见到陆沉从耳堂处走了过来,天光有些昏暗,只有些许亮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有什么事吗?
啊,呃申城日报社齐先生给您的信。她将一直捏在手上的信封递给他。
多谢你,陆沉在她面前站定,伸手接过信件,别来无恙?
我安好,她向后退了半步,盯着自己的脚尖,来得不巧,先生是不是遇到了麻烦?声音越来越轻,她自觉逾越,恨不得将话吞回肚中。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轻笑声粉雪般落在她的肩头,如果你能帮上忙
我能的!苏筝筝猛地抬起头,撞上了那双深深的红色眼眸,心中一阵慌乱,啊,我是说我,我能做些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