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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羽轻轻点下头,没应声,下唇微微抿起来,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打转,被他用力压了回去,好一会儿才闷声问:“师傅……会坐牢吗?”
黎芝一愣,下意识看了梁逸飞一眼,斟酌着说:“数罪并罚,情节特别严重,大概率是无期,具体还要看审理结果。”
少年低低“哦”了声,也不知听懂了多少,沉默片刻,又问:“那……等我和大叔出院了,能见见他吗?”
黎芝张了张嘴,见梁逸飞没反对,才应道:“应该可以,走个审批流程就行。”
李羽点点头,又不说话了。
梁逸飞偏头看他,见少年兴致不高,抬手想摸摸他的头,牵动了伤口,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李羽立刻察觉,赶紧凑过来,把自己的脑袋往他手底下塞,仰着脸小声说:“大叔你别乱动,我在这呢。”
黎芝眼皮一跳,眼底的金光像那老鼠掉进了米缸,使劲给詹思佑使眼色。
然而后者一脸茫然,压根没读懂她的眼皮抽筋。
梁逸飞轻咳一声,随口将话题一转:“冼明的枪呢?”
“枪?”詹思佑挠挠脑袋,“那晚咱们用过的武器都统一收回去登记写报告了啊,弹匣用空了一大摞,光清点都够呛的,怎么了?”
“……没什么。”梁逸飞垂下了眼。
那时广场上还清醒的,除了冼明外应该没几个。他开枪的事,程序上怎么说都是不合规的,但报告里没有提及,也没被那帮督查的揪小辫子开涮,八成是冼明替他顶了这一枪,把责任揽了过去。
也许是想还这些年的一个说法,又或者是不想再欠他什么。不管哪一种,既然冼明有意不提,他也乐得不深究。
“行了,”他收回思绪,瞥了眼那两货探究的眼神,“还有事说事,没事就回去干活。案子收尾一堆事,你俩跑我这来摸鱼,小心老杨头知道了又拿你们开刀。”
“怎么能叫摸鱼呢!”詹思佑义正言辞,吊着胳膊的手还不忘比划,“我们是代表专案组全体弟兄来探望重伤战友,组织上批准的!”
黎芝在边上点头如捣蒜。
梁逸飞懒得搭理,摆了摆手,两人又磨蹭了一会儿,到底还是被赶了出去。
“那什么……小羽师傅,”前脚刚迈出门,黎芝又探回半个脑袋,吞吞吐吐地补了一句,“你先好好养着,那个……大飞哥刚恢复,切记不能太操劳。”
少年乖乖“哦”了声,脸上写满了茫然。
小姑娘挤眉弄眼地朝他眨眨眼,被梁逸飞一个眼刀过去,夹着尾巴赶紧溜了。
门关上,走廊还传来几句两人的拌嘴。
“你说啥废话,大飞哥的状况,你让他咋操劳?”
“你懂个蛋!我是说——那个!哎呀你个白痴!”
两人声音渐远,安静了几秒,詹思佑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什么,大嗓门在走廊里炸开:“不是——等等——大飞哥跟小羽师傅——他们——他他他他——”
“他他他他什么他,快走!”
“不是,你等等,我捋捋——”詹思佑的声音被拖出去老远,还隐约能听见“大飞哥”“小羽师傅”“义父义母”几个词翻来覆去地蹦。
走廊里终于安静了。
病房里,李羽懵懵地看向梁逸飞:“大叔,阿芝姐姐说的我怎么没听明白?你刚恢复好,当然不能操劳呀。”
梁逸飞面不改色:“没什么,她画本看多了,你别学她。”
“哦……”李羽将信将疑地应了声,低头揪了会儿被角,忽然又想起什么,抬眼看他,“那个……大叔。”
“嗯?”
“你经脉……虽然已经没有大碍了,但是……就是……”少年磕磕巴巴,耳尖悄悄红了,“火气积得太久,经脉又刚长好,还、还受不住……得定期疏导才行。”
梁逸飞看着他红透的耳尖,慢慢挑了下眉:“渡气?”
“嗯……”李羽的声音越来越小,“每天都要渡的……可、可以吗?”
梁逸飞低低笑了一声,什么也没说,往枕头上靠了靠,闭上眼。
少年在床边磨蹭了一会儿,窸窸窣窣地凑近了些。
湿软的舌尖小心翼翼地舔过他的唇,见他松开了齿关,便心满意足地轻轻吻下来。
-
出院那天是个难得的晴天。
六月底的花城,龙舟水下个没完,太阳一出,热得像蒸桑拿,蝉鸣声一浪高过一浪,把医院门口那排绿化树叫得蔫头耷脑的。
梁逸飞身上还缠着大半的纱布,走路是不碍事了,就是步子迈不快,走几步就得缓一缓。
李羽倒是喜闻乐见,一个人拎着大包小包,一边绕着他蹦跶,一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梁逸飞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偶尔伸手替他把歪一边的背包带子捋一捋,目光落在少年那张晒得红扑扑的小脸上,嘴角松松散散的,没怎么收过。
阿嫲一早就来了,站在医院门口,见了人先上下打量一圈,嘴上什么都没说,上手把梁逸飞的衣摆撩起来,看见底下干净规矩的纱布,没渗血没发炎,才松了口气。转头又去捏李羽的脸,乐呵呵地说瘦了,回家喝靓汤补补。
李羽被捏得“呜呜”哼唧了两声,也不躲,乖乖仰着脸让她捏,还顺便得意了一句:“阿嫲,我现在可能吃了,大叔说医院饭菜的油水不够,都喂不饱我的。”
“好,好。”阿嫲笑得眼角的褶子都堆起来,“我家羽仔爱吃,阿嫲就煮多多的,养成小猪仔咯。”
梁国伟没来接,只在前一晚打了个电话,问了几句恢复情况,最后说了句“回来再说”就挂了。
梁逸飞听出他最后那点别扭的关切,没多说什么。第二天回家看见客厅里多了一箱从省中医院托人抓回来的的药膏和敷料,底下压着张纸条,上面就写了三个字:按时涂。
回家的头几天,梁逸飞被阿嫲摁在床上养伤,连明档的门都不给靠近。李羽就负责当他的小护士,端汤送水,换药擦身,殷勤得不得了。
只是时不时见缝插针地揩油两把腹肌,被梁逸飞逮到就凑上去吧唧一口,再一脸无辜地缩回去,煞有介事地掰着指头数他的纱布还有多久能拆。
梁逸飞拆纱布那天,方继贤的会见审批也下来了。
去之前,梁逸飞专门找了个下午,坐在阁楼床边,等李羽午睡醒了才开口。
少年刚睡醒,头发翘成一团绒毛,揉着眼坐起来,听他说明天要去见师傅,整个人一下子清醒了,抱着猫猫条沉默了很久,最后闷闷说了一声“好”。
第二天一早,天阴着,没下雨。
荔塘分局在医务区最里头单独隔出了一间会见室,原是间临时处置室改的,两张椅子一张桌,中间立着一道半人高的金属隔离栏。
带路的民警领着他们进去,梁逸飞熟悉这套流程,跟对方简单确认了几句注意实现,便扶着李羽落了座,自己则站在少年身后,一只手搭在他肩上。
李羽贴着椅背坐得笔直,双手端端正正放在膝盖上,盯着隔离栏后空荡的位置看了很久。
铁门咔哒响了。
轮椅碾过门框的声音很轻,被推着的人身上套着宽大的病号服,花白的头发没有束,乱蓬蓬地披散着,混着灰白的胡须遮住了大半张脸。手上铐着束缚带,固定在轮椅扶手上。
两个看守一左一右,把人推到隔栏对面,锁好轮椅刹车,退到墙边站定。
李羽怔怔望着对面的那个人。
这是谁?
这是师傅?
他记忆里的师傅,从来都是立在高处,玄色道袍随风飘扬,拂尘搭在肘间,脊背笔挺,不怒自威,往崖边一站就是一座山。
可眼前这个人,散着头发,歪在轮椅里,嘴唇干裂,脸色灰白,就像一套枯骨上只披着一层松垮的皮,脖子上还挂着留置针的管子,一动,输液管就跟着晃。
那双眼睛抬起来,深陷的眼窝里映出一点幽光,浑浊,颓败,直直落在少年身上。
李羽肩膀缩了一下,椅子腿刮出一声轻响。
“大叔……我、我不想见了。”他有些慌乱地偏过头去找梁逸飞,拽了拽他的衣角,“我们回家吧……”
梁逸飞什么也没说,搭在他肩上的手轻轻捏了捏,朝身后值守的警员递了个眼神,便扶着少年站起来,转身带他出去。
这时身后一声闷咳,嘶哑而苍老的嗓音:“……羽儿。”
李羽脚步一顿,僵在了原地。
老道缓缓转动眼珠,牢牢锁住那个身影,唇瓣颤巍巍翕动着,许久,才艰难吐出几个字:“……何……为道?”
两个看守交换了个眼色,大概以为他又在说胡话,眉头蹙起,其中一个往前挪了半步,防着他突然暴起。
轮椅上的老道浑然不觉,身体勉强坐正了些,微微前倾,被束缚带勒住的双手在扶手上不住战栗,眼珠一瞬不瞬地盯着少年,眼底那点执念几乎要把他整个人洞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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