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仓夜尽(2/3)
刘半城睁开眼。
“人家父女俩的事,管那么多干嘛。”谢无忧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到柳南池身边,“能动吗?给我看看你的伤。”
翠儿走过来,扯了扯丝毫没有觉得自己碍眼的第二刀的袖子:“你没有觉得自己的脑门亮得发光吗?”
月光铺在脚下的泥路上,她的步子越来越慢,最后停住了。第四刀也停住了。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
第四刀没有动,沉默了几息,然后极轻地往前挪了小半步——他的肩膀刚好接住了她的重量。
刘半城还没来得及问是谁,粮仓侧面的小道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林月娥从夜色里跑出来,身后跟着翠儿,跑到近前时猛地刹住,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中间的刘半城身上,整个人定住了。
“娘昨天叫了我的名字。”她的声音忽然颤了,像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了一寸,“这么多年,这是她第一次认出我。”
她第三次抬起手时,刘半城的脸已经肿得不成样子,他闭紧了眼,等着下一掌落下。
“金银珠宝?”
走出空地时,她的肩膀终于垂了下来,像卸下了一副扛了太久的担子。
“我点头可不行。”谢无忧笑着摇了摇头,看向身旁众人,“要怎么处置你,有一个人可比我们更有资格。”
众人聚在门口看了片刻,都笑了。
谢无忧搬了一上午的米,累得瘫在粮仓旁边的草垛上,手里攥着半个不知谁塞来的烧饼,咬一口嚼半天,眯着眼看来来往往的人群。
“这一巴掌是你欠我娘的。”林月娥冷冷道,反手又是一掌,“这一巴掌是你欠所有青柳镇百姓的。”
林月娥靠在他肩上,肩膀微微抖动,没有发出哭声,只有呼吸一下比一下重。第四刀僵着没动,手悬在半空,半天才落下去,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拍得很轻,像是在哄一只受伤的小猫。
“你处心积虑想得到三面绣,”林月娥看着他,声音低下去,“可你从来不懂——绣法真正的精髓,不在针尖上,在‘舍得’两个字里。我娘把它教给我,是让我懂得什么该留、什么该放。”
“这不就来了。”谢无忧侧身让开,“亲父亲自然要由亲女儿来审,才算公平。”
那一掌甩下去的力道让在场众人感同身受般一齐捂了捂脸。这么单薄的人,打起人来竟能这么狠。
她松开攥紧的手指:“你走吧。这辈子不要再回青柳镇。”
“只要您点个头——”
林月娥维持着抬手的姿势。她的目光落在从刘半城袖口掉出来的那幅“百鸟朝凤”上,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放下了手。
天亮之后,青柳镇几乎半个镇子的人都来了。李屠夫两口子推着板车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黑压压的人群——有抱布袋的、背着筐的、拎着桶的,甚至还有人把家里的洗澡盆端来了。粮仓门口排起了长龙,人们井然有序地搬着米袋,镇子里那种压抑了好几天的灰色正在慢慢褪去,像经历过凛冬的叶子被春日的太阳晒过之后重新舒展开来。
谢无忧出其不意地伸手猛拽了他右臂一下——他脸上那点从容瞬间碎成了倒抽的冷气。
“啥意思?脑门为啥要发光?”第二刀挠挠头。
粮仓大门被推开时,一股陈米特有的气味涌了出来——干燥、微涩,带着谷壳的尘土气。几排麻袋从地面堆到房梁,白花花的米粒从松动的袋口缝隙里漏出来,在地上积了一小片一小片的米堆,像落了满地的碎月光。
“双手奉上!”
林月娥低着头,视野里出现一双男士靴子。她没有抬头,只是往那个方向侧了侧肩。
可那一掌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来。
“啪!”
“别问了,你脑子里就没这根弦。我们去开仓放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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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娥……”刘半城红了眼眶,伸出手,却只抓到她转身时带起的一阵风。
林月娥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手指攥着袖口攥得发白。她一步一步走向刘半城,每一步都像踩着碎瓷片。走到他面前时,她抬起手——
“……就这么放他走?”第二刀走到谢无忧身边,低声问。
“逞强是吧?”她冷笑一声,可掀开他衣料查看伤口的动作却放得很轻。她摸出止血散,一股脑倒上去,嘴上半刻不饶,“爱逞强就自己爬回去,我可背不动你。”
再也不敢了!”
林月娥没有回头。她大步朝粮仓外走去,第四刀无声地跟在她身后。
“我没事……”柳南池扶着右肩,绽开一个苍白的笑。
谢无忧回头冲外面喊了一嗓子:“回去让街坊们都来搬!青柳镇有救了!”
“哎呀,听起来可真诱人。”谢无忧摩挲着下巴,佯装为难地皱起眉,“每一个都舍不得放弃啊……好难抉择。”
柳南池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乖乖地让她施药。月色里他的耳尖微微泛红,只是天色太暗,没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