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夫唱妇随(2/2)
“他……是疯了么?”
被狠狠砸中的人,只是微微一怔,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而温珩也没有应答,只紧紧抿住嘴唇。
楼上工匠面无人色,双膝一软,直挺挺跪倒在地,颤声求饶。地面众人,亦吓得大气不敢出,脸色惨白。
卫翊望着她那双空洞无神、再也没有半点光彩的眼睛,只觉得寒意彻骨,透不过气来。
赞誉之声,此起彼伏。
“我要见城主!让他来见我!”
说到一半,他自己就改了口,
“不妨事。想来……只是擦着边儿落下去了。”
“砰!”
“听闻你一早便至此地,又不肯按时用膳。”
就在此时——头顶骤然传来一声惊呼!
原来这些日子以来,那些温柔体贴、恩爱缠绵、深情凝望……从始至终,不过是他一人,亲手导演、亲手操纵、亲手演绎的一场戏。他教她笑,她便笑;教她温柔,她便温柔;教他爱她如至宝,他便扮演情深意重的好丈夫。
她忽然清清楚楚地明白了:
“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么?不必担忧。”
卫翊叹了一口气,
——温韬。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
渐渐,声音低了下去。
最后——彻底沉寂。
谢辰渊立在一旁,难得没有讥讽嘲笑。
她抬手轻拍胸口,心有余悸般轻叹一声,抬眸望向温韬,反倒柔声安慰:
可温韬终究未曾现身,
他沉默良久,面色阴晴不定,最后长长吐出一口气,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与寒意。
演给满城人看,
“凭什么?!她凭什么——!”
“你们说,那个石头女人……到底对她说了什么?“
以及,
“小心——!”
言回头。
唯独卫翊三人一言不发。
而他们早已于蜃龙幻境之中见过石姬。她本无自我神魂,亦无自主之能。能够驱使、掌控这具躯壳的,唯有两人,
真正的温玉瑶,依旧不知所往,不知漂泊何方。
如今温玉瑶魂魄下落不明,那么眼前这一幕幕温柔体贴、贤良淑德、情深意笃……究竟是谁在幕后操纵,早已不言而喻。
卫翊与温珩未曾应声。
醒过来、站在这里、言笑晏晏、温柔体贴的……自始至终,都只是那具由奇石雕琢而成的躯壳。
众人骇然抬头,只见三层高楼之上,一名工匠失手,撞落一摞青瓦。
“你纵然不顾惜自己,也该体恤身旁这些随你奔波的下属才是。”
他快步走到马车旁,亲自伸手,掀开帘幕。
他们只是静静立在那里,看着不远处温声安慰众人、温婉一如往昔的女子。
她抬眸望他,笑意温柔似水:“放心不下,过来瞧瞧你。”
谢辰渊目光死死盯着地上碎片,嘴角狠狠抽搐,声音干涩,一字一句缓缓道:
“雨柔?你怎的来了?”
再看那碎裂一地、力道惊人的瓦片,又看安然无恙、发丝未乱的雨柔,心中虽有疑惑,却终究归于庆幸,纷纷笑言——
演一场他心中梦寐以求、却永远也不可能由真正的温玉瑶来陪他演的——圆满结局。
“放我出去——!”
“应该是,温韬对她说了什么?”
温玉瑶。
演给自己看,
“雨柔——!”温韬大惊失色,失声惊呼。
她步履平稳,从容离去,未曾回头。
方才还因琐事紧蹙的眉头,竟于一瞬之间,全然舒展。
室内究竟发生过什么,无人知晓。
“去告知城主!他若不来——我便与腹中孩儿,一同饿死在此!”
连日幽禁,早已让她积怨满腹。如今又听闻温韬日日陪伴“雨柔”左右,二人恩爱如初,伉俪情深,终于按捺不住彻底发狂。
而自那一日起,赵媚再也没有闹过。
一声沉闷巨响。坚硬瓦片,结结实实,正中雨柔后脑!
他正温柔细致,亲手为她整理被风吹乱的鬓发。雨柔微微仰头,朝他温柔一笑,眉眼弯弯,情意绵绵。温韬亦望着她,笑得深情而满足,眼底是如愿以偿的狂热与迷恋。
议论之声,渐渐复起。
一人操纵傀儡,
她于院中哭号、摔打、歇斯底里。见无人理睬,便索性以腹中孩儿相胁,闭门绝食。
沉默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前来见她的人是雨柔。
一只纤细白皙的手,自帘中轻轻伸出。温韬伸手稳稳握住,小心翼翼将她扶下马车。雨柔身后的丫鬟则提着一具精致的食盒。
——温玉瑶,
房门,再度开启。雨柔自内缓步而出。神情依旧温和从容,衣衫整洁,发髻一丝未乱,仿佛方才不过是进去与赵媚闲话家常,品了一盏清茶。
“夫人吉人天相,洪福齐天啊!”
“是啊是啊!真是万幸!万幸!”
前后不过短短一炷香。
她语声轻柔,带着几分嗔怪,
雨柔,
这便是温韬梦寐以求的生活。
雨柔却不以为意。她缓步走到温韬身前,抬手自袖中取出一方素色丝帕,踮起脚尖,轻柔细致地为他拭去脸颊之上沾染的灰土与石粉。动作轻柔,神情自然,仿佛这般体贴入微,早已深入骨髓,日日如此。
身旁之人,立时笑言:“城主与夫人,当真伉俪情深,令人艳羡。夫人贤良淑德,实乃城主之福,月湖之幸啊!”
温韬便静静立在原地,任由她为自己擦拭,目光温柔,含着几分凝望,几分满足,那是一种近乎痴迷的眷恋与志得意满。
起初,犹能听见赵媚厉声质问,悲愤哭诉。
周遭随从工匠闻言,顿时一片善意轻笑,纷纷称羡。
无人知晓。
力道千钧,瓦片触地,轰然碎裂成片。
卫翊却忽然觉得——或许从温玉瑶说出那句“此生再不相见”的那一刻起,温韬,就已经彻彻底底,疯了。
不会质问他。不会怨恨他。更不会……离他而去。
丫鬟婆子吓得战战兢兢,急忙报信。
这消息,自然也传进了被幽禁的赵媚耳中。
卫翊缓缓转头,看向不远处的温韬。
“果然……是她。”
片刻后,她缓缓抬手,抚上后脑,转头看向碎裂一地的瓦片,眉宇轻蹙,随即舒展开来,浅浅一笑,语气温柔依旧:
一如那一夜风雨之中,温韬俯在温玉瑶耳畔,轻声低语的那句——这段记忆里,终究有些话语,被永远隐去,未曾留下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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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韬更是肝胆俱裂,几步飞奔上前,一把将她揽入怀中,声音都在颤抖:“雨柔!雨柔——!”
听闻此言,赵媚当场便将案上茶盏,狠狠掼在地上。
碎的,是瓦。
周遭人见此情景,无不赞叹城主夫妇情深意重,羡煞旁人。
其中一片,顺着屋檐急坠而下,带着破空之声,直直朝下方雨柔头顶,狠狠砸落!
谢辰渊显然也已看透这一切。
下一瞬——
可这具躯壳之中,早已不是那个鲜活热烈、敢爱敢恨的温玉瑶。
容颜秀丽,性情温婉,聪慧贤惠,永远体贴,永远顺从。
不是她。
雨柔夫人独自而来,未带随从,孤身步入赵媚居所。房门于她身后轻轻合上。卫翊三人欲随之而入,却被一股无形之力,悄然挡在门外。
此后,无论卫翊三人何等看法,这场戏终究演得圆满,骗过了所有人。城主与夫人情深意笃、历经劫难终得相守的佳话,传遍府邸内外。
可预想之中的鲜血淋漓、重伤倒地,并未发生。
可落在卫翊眼中,只觉得荒诞、可悲、彻骨寒冷。
又或者——石姬。
卫翊立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只觉寒意顺着背脊向上攀爬。
答案,早已昭然若揭。
周遭世界,刹那死寂。
温韬未曾言语,只是静静望着眼前笑靥温婉的女子,眼底那份深情与满足,浓烈得几乎化不开——那是一种得偿所愿、终于拥有了完美伴侣的狂喜与沉醉。
他们看得清清楚楚——那片瓦,从未擦过。它结结实实、不偏不倚,正中她后脑。
这便是他心中最完美的妻子。